美濃的故事        彭啟原2008 6 18

前言

    從事客家文化影像的拍攝工作,倏忽已過二十載,佔去了我人生最精華的一段時間。如果以金錢來衡量,或許很多人會認為不值得;但是驀然回首,我卻又常自覺,這二十年來,全台各個客家聚落已經面目全非,而我所拍攝到的影像,不就是一部珍貴的客家影像歷史嗎?

    於是我將其中許多珍貴的畫面與內容,重新剪輯組合,用第一人稱以說故事的方式,完成了<客家行腳>,共六部,<美濃客家人>是其中的一部,這部影片影像內容前後橫跨了二十年的時間。

    影片的內容大要如下:

一月光山下的瀰濃庄

    提起美濃,每個人都會想起鍾理和的小說、菸樓、藍衫、油紙傘、黃蝶翠谷等風情。歷史的美濃又是如何呢?

    翻開六堆的地圖,美濃位處於最北邊,與隔壁的杉林、六龜和稱為右堆,也是南部客家人開發最晚的地區。

    美濃位處於月光山系與茶頂山系之間,成一個面向西南開口的喇叭狀平原,因此經常薄霧籠罩,在乾隆初期進來的墾民,就把此地稱為瀰濃。到了日治時期,日本人覺得此地神似故鄉的美濃,於是將瀰濃改稱為美濃,以慰鄉愁。

    美濃的開基伯公壇設在靈山山腳下,也就是在今日美濃窯廠房的旁邊,這裡離美濃的老街還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當時在此開基開墾田地之後,因為安全的理由,墾民並不敢在此設庄,而是選擇美濃河較上游的地方來建庄。

    美濃河進入美濃平原以後,原本是往西南方向,但是突然轉了一個彎,先往南,再往北之後再轉向西,因此形成了一個三面環河的地形,先民就據此建庄。

除了有河流的保護,墾民更在聚落外圍設柵,來維護安全。

    東柵門因為面對東方的魯凱族原住民,形勢最危險要,因此柵門歷經改建,而形成了今日巍峨的東門樓。至今東門樓旁的一條巷弄,名為巡更道,就是早期夜晚巡更人的專用道路。

    南柵門建於永安路聚落旁的河邊,早期這裡也設有一個簡單的港口,將美濃盛產的米穀,用竹排運往東港,轉銷原鄉。

 

二美濃的伯公

    客家人稱土地公為「伯公」,尊為祖父的哥哥,一種親近又不失尊敬的稱呼。

    初到美濃的外地人,經常會發現這裡的伯公壇設成墳墓型,一時還真難以接受,其實這種墳墓型式的伯公是早期移民從他們的原鄉帶過來的。而且每座伯公壇也因為不同的地理位置,而發揮了不同的功能。

    在靈山下的開基伯公,是美濃的第一座伯公壇,在林豐山、林桂山率眾進墾美濃的初期,因為害怕異族群的侵襲,而每天來往於武洛與美濃之間,在傍晚回家時,耕牛就綁在靈山下的大樹下,為了放心,就設了一座伯公壇,請來伯公,一方面幫忙看管牛隻,另一方面祈求開墾順利,五穀豐收,至今開基伯公壇還香火不輟。

    至於東門城外的開庄伯公,則是後來墾民決定在這裡建庄永遠安居,所設的。原來在這座伯公壇的後方化胎上有一顆數百年的大榕樹,如傘蓋般的濃密樹蔭,一直是庄民納涼聚會的中心,很可惜的,前幾年因為庄民將化胎鋪上了水泥,而隔絕了地氣,阻斷了水氣,也就斷絕了老榕樹的生命。

   「里社真官」是美濃所有土地神中最特殊的,「里社」兩字,里是指鄰里,社是指社神,古時皇帝拜的叫作大社,小老百姓拜的就叫作里社,里社真官所在的位置都在庄尾,也就是水要流出庄的地方。水代表財,當水要流走的時候,美濃人怕水將土地沖走,怕錢財流走,於是要用一個神來掌著,所以會設一個社官伯公。美濃地區所發現有三個老庄頭有這社官伯公,都在水口的地方,這里社真官伯公全臺灣只留下這三個,這是非常珍貴的土地神信仰。

三美濃的菸樓

九月初秋,北台灣的稻田才剛由新禾舖滿青綠,農人也還正享受短暫的清閒;美濃,早已由金黃的稻浪宣告種菸季節的到臨。

早在二期稻作耕種的同時,就已經在稻田旁的菸苗地培育菸苗了。稻子割完立即就翻土、整地、種植。期間澆水、施肥、覆土、鋤草、噴藥、除蟲、捻芽(摘去岔長的芽心,使每片菸葉長的肥大。),這是往後三個多月主要的工作。

到了十二月,菸葉的顏色由鮮綠泛出了淺黃,忙碌的採收季節到了!整個美濃,東一區、西一區,只見艷陽之下,菸田裡,人們滴滴答答的折斷菸葉,搶著每個分秒。由於菸葉採收相當費工,每家都會人手不足,因此發展出「交工」(換工)的制度。一般是以六、七家為一個換工單位,因為燻一灶菸差不多一個禮拜,一個輪迴,剛好燻乾。

菸葉採回家之後就要立即進行燻菸的工作,菸樓就是早期用來燻乾菸葉的地方。最多的時候,整個美濃有千餘座菸樓,當時菸樓都是以燒木材來燻乾菸葉的。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民國六十年,政府推廣用柴油機器燻菸葉爲止。

美濃龍肚的鍾家曾經擁有兩棟菸樓,菸樓的生活是孩子們的共同記憶,鍾秀梅對菸樓的記憶是溫暖的:「燻菸時很緊張,整個家族都要動員,比如說掌火,柴火要二十四小時整日燒的,所以白天由小孩與老人家輪流看,晚上我爸爸他就睡在這菸樓裡,在那裡掌火。冬天夜裡,火是溫暖的象徵,爸爸常會用火屎來熬粥、烘蕃薯,很令人回味的生活經驗。

當時的菸葉是用針線一片一片的串起來,綁在三尺長,與拇指一般粗細的竹竿上,再送到菸樓的菸架上,相當的麻煩。

上菸架的時候,大部分有三路,一路有兩個人,下面各路各有一個人負

責傳菸葉,一路這樣傳進去,這就是架菸的動作。」哥哥鍾永豐的感受就較複雜:「當時很苦,尤其菸要燻七到九天要下菸的時候,通常還是天還未亮,差不多三、四點的時候就要起床下菸了。有時候會有一點兒恨啦!爲什麽家裏要種這麽多菸呢?別人可以睡覺我們都沒得睡,不過到後來,那種感覺會變成我們很深的印象,就是說天還沒亮,全家人起床靜靜的工作,工作到差不多快天亮的時候,菸葉開始快下完的時候,有一種就是跟著太陽起床,工作開始要完成的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實在真好!」

現在台灣已經進入WTO了,美濃的菸葉再也不能由公賣局用保證價錢來收購,美濃菸葉勢必快速消失於這塊美麗的土地上;每年採菸季節時瀰漫在美濃的馨香;以及,你幫我,我幫你,以數家為一個單位交工的統也將隨著消失,美濃社區正面臨一個空前的大轉變。

 

四美濃字紙祭與黃蝶祭

    字紙祭與黃蝶祭是美濃兩個最特有的祭典,一個承傳於古老的傳統,一個創造於現代的抗爭事件。兩個祭典也都牽係著美濃人與水特殊的情感。

    每年農曆正月初九,美濃專門為敬字而組成的聖蹟會就會舉辦『恭迎聖蹟』的祭典。

當天一早,來自美濃各地的老人家,聚集在廣善堂,時辰一到,在主祭者的帶領之下,向眾神明報告字紙祭即將開始。在鐘鼓齊鳴聲中,在主事者舉著「恭迎聖蹟」木牌的帶領下,一群舉著祭旗,與抬著一年來從敬字亭收集打包的字紙灰,所組成的隊伍,隆重的出發前往美濃河。

字紙祭典在美濃河畔舉行的用意是利用每年天公生日這天,拜過河伯水官之後,再把紙灰放入流水之中,請海龍王將人間敬惜字紙的誠意轉報天公。不過,最近幾年眼見污染嚴重的河水,聖蹟會將紙灰改埋在河邊,而不致造成污染。

    儀式結束時,在火化河伯水官神位的火光中,看著老人虔誠的表情,真令人擔心,這個沒有年輕人參與的祭典還能保存多久?

    黃蝶祭則是一群美濃年輕人為了保衛故鄉的好山好水而舉辦的活動。

    一九九三年,為了解決高雄的用水問題,水資會計劃在美濃河的上游,雙溪山谷,建一座美濃水庫。由於美濃人認為水庫將會徹底的摧毀美濃的生態、環境、地理風水與對人文造成深遠的影響。於是一支反水庫的行動隊伍迅速在美濃小鎮集結成立了,隊伍中除了在地農民,還有更多回鄉的知識份子。至今,他們還努力不懈,為台灣的地方自主運動與環保運動,創立了一個新的標竿。

     在漫長的抗爭過程中,美濃人體會到:與其悲情的抗爭,倒不如引導大家來思考問題的爭議。「黃蝶祭」活動就是在這個理念下產生的。

    位於美濃河上游雙溪山谷的黃蝶翠谷,是一個少有的、完整的生態型蝴蝶谷,以往每年有數千萬隻的蝴蝶在此羽化、繁衍、死亡;但是因為水庫計劃的曝光,山谷已成不肖商人斂財的工具。財團將黃蝶幼蟲賴以維生的鐵刀木砍伐,改種可以領取巨額補償的芒果樹。於是當地生態面臨浩劫,黃蝶將不再飛舞。

一九九五年,美濃的年輕人希望透過活動,讓大家重新思考要如何來疼惜自已故鄉的土地,於是舉辦了「黃蝶祭」活動。活動內容除了對每年死去的千萬蝴蝶舉行三獻禮外,也祭山神、河神,最後年輕人表演以保護生態為主題的行動劇,會場也配合舉辦許多展覽、導覽等活動,將愛鄉情懷深植在每個人的心中。

    活動舉辦至今,不但年輕人熱烈參與,地方耆老也親臨支持,甚至每年都有中央級的官員前來參與。

不管將來抗爭的結果如何,美濃人這份愛鄉愛土的精神永遠值得我們尊敬。

 

結語

    以前為了製作公共電視節目,我常到美濃拍攝採訪,不但有機會親炙美濃的美,也讓我有機會進入鍾理和筆下的美濃。在這期間,我不管節目內容是否有需要,我幾乎都會帶著攝影組來到笠山下,理由是:忙裡偷閒,放鬆自己。其實自己心中很清楚:看望理和夫人,以及和鐵民老聊聊天,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每回只要經過了竹頭角庄,看見尖尖的笠山,情緒上都會有微微的悸動,感覺上,自己又再一次的走入鍾理和文章的場景裡頭。

    1996年的初夏,為了拍攝清晨時陽光穿透霧氣所造成景深的多層次的效果,在旭日初昇的時刻我們就來到笠山旁的朝元寺,找到了一個制高點,希望將笠山的環境以最美的角度來呈現。突然之間,我發現下方跨過磨刀河,進入鍾理和紀念館的小路旁的伯公壇裡頭有位阿婆在燒香,定神一看,那不就是理和夫人嗎?當機立斷,撤下攝影機,要攝影師衝向伯公壇,拍攝這美麗的鏡頭。夫人和藹的態度與神采奕奕的神情,讓我改變了當天早晨的攝影行程。我決定記錄夫人的日常生活以及談談她與理和之間的陳年往事,當時我真的沒有想到那天的訪問會因為夫人毫不掩飾以及率直的談話方式讓自己受到震撼與感動。

    當年,夫人八十四歲,鏡頭中的夫人,還是那樣的充滿活力,一大早天剛亮,第一件事情就前往紀念館附近的伯公壇燒香,然後忙著整理住家與紀念館周遭的環境。

    最令我驚奇的是夫人竟然還能鑽到竹叢裡頭,找竹筍、割竹筍,然後將竹筍處理好。甚至夫人處理竹筍還用一片片的削,而非用刀切。我記得小時後到外婆家,外婆就是用這種方式處理竹筍,當時外婆是這樣告訴我:「用一片片削的方式,能夠用手的感覺精準的削下竹筍最嫩的部分,如果將竹筍放在砧板上切,經常會將竹筍較老的部分切下,讓你們小孩子吃到老竹筍,難消化且傷胃。」當時我沒有特別的感覺,之後母親、老婆處理竹筍時因為趕時間所以都是用菜刀切的,當然我也就常咬到竹筍的老肉。

    於是當我看著夫人坐在門邊,利用夕陽的餘暉,一片片的削著竹筍的景象,

我彷彿看到那就是疼我的外婆,替我削出最嫩最美味的竹筍。

    2006年底,我專程前往笠山下,我很感傷的發現,此刻的夫人,已經無法自行趴趴走了,耳朵也不靈光了,對外界的事務更是懶得理會了,大部分的時間只能靜靜的盯著電視。

    雖然老化是自然界必然的現象,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夫人也會老的事實。

    回到台北,調出當年的拍攝母帶,看到充滿活力的夫人,在削完竹筍之後,竟然還能用力剁開結成冰塊的排骨,正為她心愛的孫女做一鍋可口的竹筍排骨湯。

    我真的要感謝發明影音紀錄技術的人,讓剎那變為永恆。

    今夜就讓這群結緣在此的我們,透過這偉大的科技,共同進入理和筆下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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